孩子们不管在外面担当什么角色，回到家中的身份只有一个——“谭家人”。他们要遵循共同的家训“孝为先、和为贵、勤为本、学为恒”，这是他们的父亲谭件生立下的。
“谭家人”心中的爷爷是这样的>>
家训让谭家的儿孙个个品行优良，无一人赌博、无一人抽烟、无一人打牌，有20人考上大学。
从2016年开始，成家立业的儿女们集资百万共建“孝心房”。他们要在这里陪父亲慢慢老去，让父亲体会大家庭的温暖……
2019年新年合影留念
穷苦父亲立家训
谭晶今年43岁，湖南株洲茶陵县人，现在小学做老师，是谭件生长子谭运保的女儿。关于爷爷谭件生，谭晶所知道的大部分出自爸爸谭运保之口。偶尔，她也听爷爷说起年轻时候的林林总总。每当听到爷爷的故事，谭晶都仿佛进入爷爷年轻时的生命里。
谭件生1922年生于农村，母亲早逝，他和父亲相依为命。因为家境贫寒，只读了三年书便辍学回家。虽然书读得不多，但他学会写毛笔字和打算盘。由于他像海绵般竭尽全力地吸取知识，因而，学习成为他流淌在骨子里的能力和赖以生存的本领。
谭件生膝下有八个孩子，为了维持生计，他不得不在农忙之余想方设法挣钱贴补家用。有段时间，他和村里人挑上一担盐去广东售卖。从湖南到广东，一路步行，来回要走上一两个月，路途的波折和艰辛可想而知。
贫穷教会谭件生勤劳。在谭运保兄妹的印象里，父亲要么佝偻着身子忙碌在田地里，要么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走在泥泞的小路上，要么扛着锄头一点点地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……因为父亲，兄妹八个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勤劳。
除了勤劳，父亲教会儿女的还有节俭。入冬时，地里的庄稼活少，忙了一年的人们都躲在家中避寒。可谭件生不闲着，他去地里拾秸秆。枯黄的秸秆凌乱地散落着，谭件生一株株地捡起来。他将一大摞秸秆背回家，埋在果树下沤肥，期待来年硕果累累。
尽管节俭，但谭件生对父亲从不苛刻。谭运保记得，不论家里的日子多么艰难，父亲总会给爷爷备下一点白糖。在物资奇缺的年代，白糖弥足珍贵。虽然那些白糖最后都被爷爷分给了孙子们，但是年幼的谭运保还是察觉到，这是父亲对爷爷孝顺的方式。
谭运保说，父亲谭件生给予儿女最大的奢侈，就是让他们上学，不管男孩女孩。在当年落后的农村，能让女孩上学的家庭十分稀少，像谭件生这样对儿女一视同仁的，更为罕见。
父亲谭件生的以身作则和因为家庭贫穷所带来的早熟，让谭运保八兄妹对家训“孝为先、和为贵、勤为本、学为恒”有着切身体会。靠着这12个字，他们人人上进努力，这条家训也被传承下来。
在新家一起吃饭
家训年年代代传
作为长子，谭运保完全秉承了父亲的作风。尤其在让孩子读书上，他有着和父亲一样的坚持。
谭晶记得，自己上中学的时候，村里人曾当着她的面对谭运保说：女孩读不读书无所谓，反正都要嫁给别人。听到这些话，她伤心极了，觉得自己给父亲增添了许多辛苦和烦恼。但是，一想到退学，她又舍不得，她喜欢读书。当然，对于村民的议论，谭运保并未表态。那一天，父亲在她前面快步走着，她紧随其后，眼睛盯着父亲宽厚的背影。她问自己：父亲会让我退学吗？走着走着，父亲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头看着她，很认真地说：“晶晶，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，只要你能读，爸爸一定会砸锅卖铁供你上学。想你爷爷那么困难都让我们八兄妹读书，我自然也能！”她呆呆地看着父亲，觉得父亲说的每个字都砸进她的心里。那一刻，她的眼里含满泪水，“父亲有着山的脊梁、海的胸怀”。她感激父亲，也感激爷爷。
当年，谭运保这么说了，也这样做了。为了让三个孩子读书，作为乡村老师的他，除了做好本职工作，课外也忙得像陀螺般一刻不停。懂事的谭晶理解父辈的辛苦，试着分担家里的生活重担。
有一回，母亲杀完猪，把一个猪头和四只猪脚放进桶里，让女儿拎到集市上卖。那时的谭晶才十一二岁，她提着桶，摇摇晃晃地往前走，心里想的却是千万不要碰上同学。到了集市，她不敢像别人那样叫卖，只顾低着头，等待别人主动问价。没一会儿，比预想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：她瞧见了自己的老师。紧张和恐惧让她的脑袋几乎垂到地面。她想找东西遮挡自己，可身边空无一物。
老师发现了她，朝她走来：“谭晶，你在卖肉呀，给老师来一只猪脚吧？”老师若无其事地指着猪脚说。她嗯了一声，对老师难为情地笑了笑……
老师买完猪脚就离开了。那天的谭晶体会到什么是难堪，同时也感受到卖出猪脚的愉快。后来，她觉得自己帮助家里干活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，因为父母经常用家训教育她，使她懂得那12个字的真正含义。想到父亲和爷爷，她就觉得“被灌注了一种坚实的力量，推着自己在人生的路上勇敢前行”。
谭件生（中）和他的子女们
融化缺点与毛病
在谭家的晚辈里，像谭晶这样把家训视作行为准则的不在少数。
有次家庭聚会，谭晶的表哥当众数落自己的儿子太懒，暑假在家什么都不做。谭晶的表嫂害怕儿子接受不了，替儿子辩护，表哥和表嫂因此吵起来。
在这次聚会结束以后的日子里，大家纷纷以电话、短信、组饭局等形式，对谭晶的表侄进行劝导和教育，建议他利用假期出去做工。谭晶的表侄开始还有抵触情绪，后来经不住大家轮番劝说，答应去做暑假工。在家从不干活的表侄，到城里一家餐馆洗碗去了。
这件事让谭晶真切地看到表侄的变化：从餐馆做洗碗工回来后，表侄变得勤快了、眼里有活了。“只有经过挥汗如雨和身体酸痛的磨练，勤劳的品质才显得弥足珍贵，也才会懂得并珍惜身边亲人的付出。”谭晶对表侄说。
偶尔，长辈也有被晚辈教育的时候。有一回大家聚餐，谭晶的小叔不知是否一时忘情，顺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香烟怡然自得地吸起来。烟雾缭绕扩散，不一会儿就笼罩了饭桌。大家霎时“群起而攻之”，尤其是几个小字辈，指着小叔说：“抽烟对身体不好，要戒掉。”“对，乱花钱还伤身体，不能再抽了。”“你一个人抽烟，那么多晚辈看着，不要起坏作用。”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力劝小叔戒烟。小叔拿烟的手僵在半空中，顿了一会儿，他赶忙掐灭香烟，连连检讨：“不好意思啊大家，我不抽了，现在就戒。”说完，他将口袋里的香烟放到桌上以示决心。从此，谭晶果真没再看到小叔抽烟。
谭晶觉得，这个大家庭就像一个秩序严谨的小社会，每个人都是执法者，不管谁犯了错，大家都会把他拉回来。而对于犯错的程度和惩戒标准，自然是用家训来衡量。谭晶说，她喜欢这样的家庭氛围，感觉每个人都积极向上，每一天都充满正能量。而这一切，都要归功于立下家训的爷爷。“所以，不光父辈们对爷爷孝顺，我们这些晚辈对爷爷也是爱戴有加。”她说。
2014年初，谭晶的奶奶去世。为了更好地照顾爷爷，谭家人决定“干一件大事”：为谭件生老人盖一栋房，“一栋既可以让爷爷舒适居住，又可以满足所有小家庭陪伴爷爷的房子”。
首先提出给谭件生老人盖房的，是谭晶的大叔谭三保。谭三保就职于农业局，退休后，他把照顾父亲当成“工作”开展实施。他提议由各家各户一起出资，经济条件好的多出一点，经济条件相对差些的少出一点，量力而行。为了节约成本和保证质量，房子最好由大家一起动手建造。“大叔的提议很快得到支持，盖房计划就此提上日程。”
决定盖房以后，大家都有了分工。谭晶是出纳，大叔谭三保是会计，其他叔叔负责采购、包工材料等，总之各司其职。每天，他们会在家族群里公布一天的花销；每个礼拜举行一次家庭会议，总结前段工作的进展，计划下一阶段的任务。因为盖房，大家聚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。
谭晶的三叔是一名在职公务员，工作很忙，建房时经常缺席。谭件生老人知道后，趁大家开会时说：不能因为谭晶的三叔是公务员，工作忙，就可以少干家里的活。家里的事儿，他也得一起做。谭晶的三叔一听，急忙自我反省，和大家商量把他应该承担的事情安排在周末。大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都说没事儿。唯有谭件生老人不以为然，对谭晶的三叔说：“在外面，你是干部；关上门，你就是家里的一分子。你不能例外，该干啥还得跟我们一样干。”谭晶的三叔不住地点头，大家也觉得老爷子说得有理。于是，谁都不再着急房子的进度，不管什么事都等谭晶的三叔回来一起做。
2016年底，房子终于建好，连同地下室一共5层，房间约摸二三十间。谭件生居住的一楼，洗手间就有6个，一水儿的坐式马桶。谭晶说：“有叔叔一直定居在房子里陪伴爷爷，其他人节假日必定要回来团聚。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至今，大家相处得很是融洽。尤其是聚会的时候，谭家像是过年，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家赶。叔叔婶婶，哥哥弟弟，孙子孙女满满当当五六十人，大家一起做饭、一起收拾家务、一起聊天。年幼的孩子们楼上楼下到处乱窜，嬉笑声响彻屋顶……”
每当这时，谭件生老人都端坐在椅子上，舒心地看着周围。年近百岁的他一生仿佛一根烛火，为孩子为家庭倾其所有。而现在，孩子们正在反哺回馈。
前不久，谭家发生了一件趣事：谭晶的五叔想把以前的一张旧桌子扔掉，就让谭晶帮忙一起把桌子抬出去。谭晶的大叔在门外看到被丢弃的桌子，觉得可惜，趁着谭晶的五叔不在，又拉着谭晶一起把桌子抬回来。谭晶的五叔返回发现后，忍不住抱怨：“这桌子那么破，桌腿都断了，还搬回来干吗？”大叔反驳说：“这桌子修修还能用，搬回来放东西正合适。”五叔皱着眉，面露不悦：“这桌子那么旧，放家里太难看，还是扔掉！”“不扔，这还能用！”大叔按着桌子，不让动。
谭晶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桌子，又看了看吹胡子瞪眼的两个叔叔，忍不住想笑。为了一张破桌子，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像孩子一样斗起来。正僵持着，五叔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锤子，对着桌子咚咚敲了两下，原本就不堪一击的桌子立刻散了架。“这下可以扔了吧？”五叔说。大叔一愣，叹了口气，摇着脑袋走了。看着大叔无可奈何的背影，谭晶又心疼又觉得好笑。她说：大叔这样忍气吞声，肯定心里在想着爷爷的家训“和为贵”……
来源：《农村青年》2020年第8期
